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张鸣老师和他的“苏轼专题研究”课

【编者按】:北京大学的精神魅力,存在于百年学府的历史气象之中,存在于未名博雅的湖光塔影之中,存在于学者的传道授业解惑之中,也存在于北大学子的内心感悟之中。在《未名湖畔好读书——北大课堂之印象》一书里,同学们回忆了对专业基础课、通选课、公共必修课、国际交流项目、第二课堂,以及本科教学改革的感受和体悟,意切情真地表达了通过课堂感受到的北大的历史传统与学术精神,感受到的老师们的学识身材和授教风范。篇篇文章浸润了学子们浓浓的北大情怀,展示了北大教师的精神魅力。本网将陆续编发本书文章,以飨读者。

张鸣老师是中文系许多学生心中永远的港湾,一如苏东坡是张鸣老师心中永恒的风景。我已习惯敬称张鸣老师为“夫子”,除却在张鸣老师面前。或许是因张鸣老师上课时每每身着的那一袭中式灰布衫,整肃而潇洒;或许是因张鸣老师一丝不苟的治学态度,严谨而纯粹;或许是因张鸣老师对学生倾注的关爱,无微而不至。总之,“老师”的称谓似乎已不能容纳我对张老师的深深敬意,所以另选佳词以表之。

夫子在北大开过许多课,这许多课又无一例外受到学生的肯定与推崇。“宋元文学史”、“古代文学作品选读·宋元部分”、“宋诗专题研究”、“唐宋词选讲”……还有夫子那“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的“苏轼专题研究”。苏东坡,这位近千年不知已被多少文人骚客吟咏、多少学者教授钻研、多少平民百姓传颂的宋代士大夫,在“苏轼专题研究”中被立体化、传神化。

酒酣胸胆尚开张

由夫子来讲东坡,实在是契合之至。夫子与东坡的“同构”,荡漾在各个方面。

素有中文系“酒仙”之称的夫子,在“苏轼专题研究”第一节课上便高挑酒旗,来了一出颇似说书般的“入话”——“苏轼与酒”。一堂课,在浓浓酒香的弥漫中,东坡之精魂已飘然而至。经由夫子,东坡那自然真率活泼泼的俚趣、旷达乐观浩浩然的心态,铭记在了我们心中。听夫子讲课我觉得更像是在与夫子“对酌”。一杯一杯复一杯,甘泉美酒般的学问知识与学术方法倾入杯中,四围山花顿开,一派天真烂漫。

夫子在课堂上,会使用一些“惯用伎俩”:课前五分钟,夫子就会正正衣襟,来一句:“时间到了,我们开始上课吧。”便滔滔江水讲开去。课上到大约一个小时,夫子总要问一句:“还要休息吗?”显而易见的画外音就是“咱甭休息了”。下课时间已过了五六分钟,夫子又会叹口气道:“哎呀呀,咱们把这个问题讲完就下课。”夫子并非不怕累,是东坡令其沉醉令其痴。

站在讲台上的夫子如此,讲台下的夫子亦如是。每次课前,我们都期盼夫子的到来,因为夫子总会和我们闲聊,天南地北。每次课后,夫子又会毫无倦怠地答疑解惑,有时我们还可以与夫子同行一段路以继续讨论那些夫子看来大都不是问题的问题,到了岔路口夫子会说上一句:“我先走了。”就帅帅地登上车,渐渐远去。

夫子有两句口头禅。一个是实词——“好玩”,一个属虚词——“呵呵”。每次听到“好玩”二字,我都心旷神怡,感觉从厚重的学术中嗅到了一丝清风,从繁重的任务中透出了一缕阳光。这两个字质朴之至,但真正能在学习生活中践行此字的又有几人呢。我对中文系的学习始终保持着深厚挚爱,“好玩”便是其中重要的原由。另一个“呵呵”的创始,应归之于东坡。东坡文字在说出略有自大之嫌的话语之后,总会“呵呵”一笑以解嘲。夫子深得此种真味,也因此获得了中文系2006年度“最美微笑奖”。

今年“六一儿童节”,夫子以“老夫”的身份,发极可爱的京剧娃娃邮件给全体“苏轼专题研究”课同学,言道:“不敢独享,欲与各位共之,祝节日快乐!”又不忘添上一句:“过节归过节,咱别忘了正事,明天晚上补课,讲东坡尺牍,都是些天真烂漫的东东,正好过节凑热闹也,呵呵。”

“一如既往地勤谨读书教书,一如既往地专心做事码字,一如既往地听师长谈天说地,一如既往地和好友喝酒清谈,一如既往地看学生才华横溢,一如既往地义正辞严,一如既往地插科打诨,一如既往地正襟危坐,一如既往地披头散发,一如既往地结识才华出众秀外慧中性情纯良品行优秀幽默有趣书生意气风华正茂满身正气两袖清风一头雾水找不着北怎么夸赞都不为过的小朋友。”此段夫子自道,颇为中的。如此性灵之人来讲东坡那天真性灵流露出的文字,怎能不是“淡妆浓抹总相宜”呢?

老夫聊发少年狂

夫子并不老,用“老夫聊发少年狂”来概括夫子在“苏轼专题研究”上的授课方式与风格,一是顺应夫子常常自称“老夫”或是“不平叟”的习惯,更重要的是,夫子讲述苏轼的激情实在只能以“少年狂”方能匹配。

记得夫子在讲“苏轼文章”一节的伊始,激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夫子说,他在上午又读了许多东坡文章,极快活,一直期待下午来讲给我们听。对于从教数十年的老师来说,自己已经熟稔于胸的授课内容尚能如此的“只如初见”,实在难能可贵。

夫子经常在读完一首诗词后自己先大笑起来,那种陶醉令人陶然。大笑之后的讲解,方式是发散式的,不拘一格,守正出新:

时而是剖析字句。夫子分析诗歌的细节之美,从细腻的文学语言中体悟审美的重要灵感。“天涯沦落俱可念”(《定惠院海棠》),一个“俱”字的分析令我的眼泪当时便夺眶而出;三首次韵诗“温”字韵脚的剖析,又令我顿生温馨之感。

时而是解读立意。对于抒情性强的诗词,夫子会引学生进入一种氛围,仿佛苏轼就立在你的面前,音容笑貌,那般真实;仿佛关山梅花就飘在你的眼前,细雨断魂,那般落寞;更有那“岭上晴云披絮帽,树头初日挂铜钲”幽默的卡通化,“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温馨的情景化……许多人不喜欢宋代诗歌,那多多少少是因为熟悉唐诗而不自觉地站在了唐诗立场上斜睨宋诗。也正是夫子,使我认识到宋诗是独特的“这一个”,继而愿意走进它、深入它。而对于极富宋诗特色的言理之作,夫子的解读更是令人叫绝。就拿《题西林壁》来说吧,也许你会说这首小孩子都会背诵的诗还需要讲么,但其实又有多少人能说清这首诗的意味呢?许多人立刻会用“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来与此诗齐观,但很容易就会被驳倒,因为“横看成岭侧成峰”就是“清”吗?显然,它与“身在此山中”的观看角度是一样的不得识庐山真面目。夫子则以“观物活法”讲解此诗,认为诗中立意是为人应不拘于特定角度、眼光或个人立场,当拥有灵活的眼光与活泼的心胸。而同时,夫子又不满足地称自己仍要品味此诗,以后当对其有更深入的理解。

时而是提纲挈领。夫子可以把简单问题复杂化,又可以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皆是游刃有余,无物不可。譬如以“元丰五年”为苏轼的时间印记之一,来敏锐把握东坡诗、词分别以此为界发生的显著变化,使我们能够清楚把握东坡这一重要的人生转折点,与诗、词于此刻的殊途而又同归,进而对东坡的文学观发展、对词登入大雅之堂的文学史进程,都有了系统的掌握。正是如三秋树般,删繁就简。又譬如,以“豪放”来概括苏词已成为人们的共识,但夫子却不赞同,他认为“豪放”之概括极不全面。东坡确实以雄健的笔力改变了词一贯的婉媚风格,为词的发展注入阳刚之气,但这不能等同于简单的豪放。清人以“旷”来概括苏词的审美风格,集中体现了东坡的豪迈胸襟、高远意境、文人意趣、思想修养,诚为恰切。此又似二月花般,领异标新。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夫子当然不会止于令我们获得几尾鲜鱼,不会饾饤破碎而难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夫子的东坡研究是有着如许宏阔气象的。

时而是跳跃思维。比如夫子从苏轼黄州时期诗歌选读开始,分析其诗风的变化,举《安国寺浴》一诗要说明东坡诗歌中抒发人生感慨之作增多,由此,便说起了宋代的公共浴堂,再就是“嘉祐四友”(王安石、司马光、韩维、吕公著)去寺庙洗澡之轶事,进而是司马光为人的古板,甚至又联想到司马光夫人趁元宵灯节外出“看灯兼看人”的八卦。奇思妙想、举一反三,无非是要让我们真正融入宋代、真正融会贯通。即使课后也不例外。清明前夕,夫子的邮件翩然而至:“各位:清明节了,别忘了要出去踏青啊。不然人都麻木了。哈哈!不要辜负了好节令。什么?你问到哪儿踏青?不管哪儿,有花有草有水就行啊。《武林旧事》记载:‘清明前后十日,城中仕女艳妆饰,金翠琛玉,接踵联肩,翩翩游赏,画船箫鼓,终日不绝。’我们不必搞得像宋人那么繁华,但也不能不意思意思,你们说是不是?”与之相伴,王安石的“人与长瓶卧芳草,风将急管度青枝”、吴惟信的“柳絮漫空雪样轻,梨花风起近清明”……便一一飘入了我们的视野。

时而是严谨治学。夫子从来是亲自批改所有课程作业,夫子那点缀于作业的字里行间与铺排于作业末尾的长长的批语,赞扬、鼓励,同时点出问题。我想那批语一定是印在每个学生心中的一片美好。这学期“苏轼专题研究”的期中作业是挑选苏轼诗歌作注释和简单点评。在讲评时,大到如何把握诗歌立意与艺术、如何做好注释、如何利用旧注、如何使用工具书,小到注释体例如何规范、注释数字如何摆放、繁简转化时错别字如何避免……夫子都是谆谆教导、诲人不倦。

时而是高屋建瓴。中文系古代文学专业有一个众人皆知的自嘲式的譬喻,说古代文学就像是一块红薯地,古代文学研究者一代一代的在其上挖红薯,到如今,红薯基本上已经挖没了,偶尔捡到一个,发现还是被人挖过的。第一次听到这个譬喻我是有些无奈甚至寒心,直到听到夫子对此的解释,方如醍醐灌顶般醒悟。夫子言道,为何大家要执著于挖红薯呢,为何不重新审视这块地,也可能你会发现在红薯的周围还常常伴生着一种名为半夏的中药,而半夏的价值,并不比红薯低啊。柳暗花明又一村!陈旧的研究方法、琐碎的研究对象,都因“半夏”而改变。虽然我还没有践行之,但至少我可以心向往之!

《诗大序》有云:“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对于夫子的授课风格我应当咏歌!

何妨吟啸且徐行

梅贻琦曾说过:“学校犹水也,师生犹鱼也,其行动犹游泳也。大鱼前导,小鱼尾随,是从游也。从游既久,其濡染观摩之效自不求而至,不为而成。”这一“从游”的比喻,于夫子这里令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夫子以东坡的人格魅力,进而又以其自身的人格魅力,使我们在“苏轼专题研究”课获得的,已不仅仅是知识与治学。

“自东坡一出,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真有一洗万古凡马空气象。”金人元好问的评价实在使我心有戚戚焉。东坡的旷达真率风趣幽默都因有真性情作底色而显得那样的自然。在低吟 “画船俯明镜,笑问汝为谁。忽然生鳞甲,乱我须与眉。散为百东坡,顷刻复在兹”诸如此类的诗句时,你怎能不为他会心一笑。东坡的民胞物与先忧后乐也因有真性情作底色而显得那样的纯正无杂心。在品读他于黄州为养不起女孩的家庭设立基金、于惠州设计自来水管、抗洪救灾、筑堤治湖诸如此类的事功时,你又怎能不对他肃然起敬?

夫子所勾画出的苏轼,即是以天下为己任的苏文忠公,加上旷达率真快乐的苏东坡。“独眠林下梦魂好,回首人间忧患长”,东坡充满了对政治民生的关怀与忧患意识、对人生的思考,与随缘自适的天真烂漫。儒家先忧后乐的执著与释道随遇而安的达观贯彻其一生。他是典型的北宋士大夫——集政治家、文学家、思想家“三位一体”的士大夫。就是这样的人格典范,使我在大学三年级上“宋元文学史”课期间的日记中写道,“这学期,我爱上了宋代。”也正是因此,我在“北大人”与“宋代士大夫”之间找到了某种心灵的契合,使我做出了在研究生阶段攻读宋元文学的决定。

夫子与东坡的“同构”,更多地便体现在这人格魅力之上。苏轼《书东皋子传后》中说:“病者得其药,吾为之体轻,饮者困于酒,吾为之酣适,盖专以自为也。”把助人视为“专以自为”,显示着一位智者的情怀。夫子从来不辞辛劳地教导我们,却以“好玩”与“呵呵”将辛劳化为自我享受,这又是怎样的广阔胸怀!夫子有一个心愿,重走东坡路线,再寻东坡情怀,盼望这个愿望能够早日实现。

(文/张蕴爽 中文系07级硕士生)

编辑:落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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